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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孔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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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孔洞

童米蘭說:“我覺得男人都是暴力狂。”

晏山說:“請不要群體掃射,我就是一個厭煩暴力的男人。”

童米蘭說她家的所有男性都非常暴力,這讓她的童年變成一個戰場,所以她期望有一個溫柔的伴侶,顯然程滿滿與溫柔相去甚遠。

隋辛馳說:“程滿滿不算暴力狂,他只是一個白癡。”

隋辛馳語氣平緩正經,既無鄙夷也無戲謔,他只是在陳述事實,而不是責罵一個白癡。

白癡和暴力狂在某種程度上有一定關聯性,因為你白癡,所以更可能成為一個暴力狂,但還是白癡更具有侮辱性質一些,可以磨滅掉一個人的絕大部分美好品質。

童米蘭有點賭氣似的說:“我喜歡他的白癡。”

有一個女生發出惶惑的慘叫。小然在給客人穿孔,女生木木地微張嘴唇,發出吸溜唾液的嘶嘶聲,她的嘴唇下方有一顆光滑閃亮的釘子,眼線將要被淚水暈開,成為黑乎乎的墨跡,小然嘴笨,對著疼出淚水的女生像個呆瓜。童米蘭給女生遞去紙巾,聽她揚言揍飛慫恿她來打唇釘的朋友,白紙很快也被浸黑了,童米蘭從手提包中翻找出眼線筆,半扶住女生的腰,給她填補眼線。

女生聞著從童米蘭脖頸傳來的陣陣芬香,雙頰粉紅了,口齒不清地說:“我突然不知道為什麽要在臉上穿一個洞出來。”

“不需要問理由,這只是一個洞而已。”童米蘭的側手邊摩挲著女生的睫毛下方,“寶貝,你應該換一只眼線筆。”

童米蘭有一顆舌釘,說話時在她的口腔裏若隱若現。女生的全包眼線又很清晰利落了,濃密的假睫毛下來又上去,豹紋花色的厚底鞋在地板上敲著,她前傾身體,臉快要湊到童米蘭臉上去了。

童米蘭拍拍女生的臉,說:“你這種喜歡亞文化的女孩不在身上穿點孔是不會舒服的。”

“我朋友說不穿孔不配做亞逼,所以我來了,但其實我很怕痛,怕得要死,來之前做了幾百次心裏建設。不過現在我是一個合格的亞逼了。”

女生笑起來,腰間滿溢的肉也顫了顫,童米蘭覺得女生豐盈的身材和麥色的皮膚都很性感。

“但還是弄不懂我朋友為什麽說穿孔很爽!”

要問穿孔這類令人痛楚的行為如何產生快感,晏山認為痛楚本身就和欲望連結,缺失才會產生欲念,但當你可以自主決定盈虧,如同用手指捏捏大腿肉那樣簡單,的確使人感到對身體的掌控,即便掌控是微小的。

女生走後,他們繼續談論穿孔。隋辛馳說穿孔的感覺就像某種生物的牙齒咬進皮膚,血被堵在了釘子裏,看上去非常無害且溫和,但很容易發炎,還可能增生肉球,只能去醫院割掉。隋辛馳直言打rook和耳橋時直冒冷汗,打完後背濕得能淌水,釘子穿進去時,他聽到類似海綿被鑿破的聲音,馴服穿孔的過程是場漫長的自虐。

於是晏山仔細觀賞隋辛馳的耳洞,好像有一把劍殘忍地貫穿了耳朵。

童米蘭問起晏山有沒有看過《蛇舌》這部電影,晏山說看過,看完後他愛上了吉高由裏子,但再也不想看見她的舌頭。

先給舌頭掛上環,等穿的洞不斷擴大,手術刀再割開舌頭,舌頭像蛇杏子一樣分裂出去,揚起來卷起一邊,不同於簡單埋一顆釘,這違背了人體的構造,是一種另類的改造身體。童米蘭說她差一點就讓舌頭上的洞外擴,改造身體幾乎有成癮性。

“我以前覺得程滿滿像AMA,內核是溫柔的,AMA喜歡施虐,程滿滿喜歡使用暴力,這都差不多。”

“但你不是RUYI,你並不想承受這些。”隋辛馳點燃了一支煙,噴出灰霧,他上樓給客人紋身去了。

童米蘭開始給晏山講述程滿滿。

程滿滿是一個孤兒,從小輾轉在各種親戚之間,親戚都對他不太好,狠毒一些的人也虐待過他,時常飽一頓饑一頓,十歲時餓暈了頭,直楞楞從樓梯上給滾了下去,所以額頭留下好大一塊疤痕。如此坎坷的生長經歷,他難免仇恨這個社會,對任何人都不會有親近之感,高中畢業後立即去臺球廳打雜,最初給社會青年買煙跑腿,後來加入他們,成天打打殺殺的,進看守所蹲過兩天,出來後在理發店做學徒,童米蘭常在那家店做造型,因此認識程滿滿,程滿滿經常免費給她按肩頸。

程滿滿說不在乎童米蘭是跨性別者,比起他從前所遭遇的一切,這種事實在是很無所謂,不過是器官的異同而已。童米蘭很同情程滿滿,一個人至少不該平白無故遭到折磨,因不公而變得尖銳多刺一些也情有可原,她相信程滿滿本性善良,或者說她認為。

“我很多時候也有非常不端的行為和想法,這沒有辦法避免,我的生長環境無法支撐我有一個健全的人格。當然,我沒有抱怨的意思,只是嫉妒那些出身優越的人。“顯然童米蘭不願贅述她的過往,“比如隋辛馳,剛認識他時我以為他這個人非常冷漠絕情,後來知道他單純對許多事都無所謂,因為他真的沒有什麽可缺乏的。”

晏山驚訝於童米蘭的直白,她把嘴唇翹起來,“嫉妒”兩個字輕輕松松就從口中滾出來,如此坦蕩地承認了許多人極力規避的情緒。晏山不禁重新地、仔細地打量童米蘭,很想把她從內到外看個透徹,一個跨性別者的故事該有多麽豐富。

“晏山,你會嫉妒哪種類型的人?“

晏山想了想,說:”大概......是那種十分灑脫的人。“

“我以為你會是一個灑脫的人。

“不,我有時候太固執,譬如說......總想要一個結果。”

但究竟怎樣才算是結果?他等待的是一個好結果還是壞結果,亦或此時此刻他已經收獲了結果,再往前走不過是結果的延續,不會再有新的變化了。晏山思索著,又搖搖頭,苦惱怎麽忽然把自己聊惘然了,於是很想振奮精神說些其他的。

正想著,程滿滿猛地推門而入,帶進大片的熱浪,他雙手叉腰,趾高氣揚地站到他們面前,架子擺了沒十秒就洩了氣,焦急道:“童偉強,希特勒呢?”

童米蘭換了右腿疊在左腿上,說:“在家裏啊。”

“我剛剛回家沒看見希特勒!”

“肯定是躲進哪個角落裏了,他膽子那麽小不是常有的事嗎?你非得把他找出來幹嘛,肚子餓了自然會出來。”

“我要把他帶走。”

“誰允許你帶走了?”

“本來就是我撿回來的,所以就該還給我。”

“難道不是我們一起養的?”童米蘭眼睛一瞪,氣得從沙發上彈起來,“你有毛病吧!”

“平時也是我照顧他多一些,我掙得少還給他花得多,童偉強,你好意思不給我嗎?”

童米蘭手指到程滿滿鼻尖上去,隔空戳了兩下,說:“你再叫這個名字試試,我把你嘴巴給縫起來。”

晏山怕兩人又一次給鬧到派出所去,極有先見之明地起身擋在兩人中間,於是程滿滿看不見童米蘭了,急得左右搖擺一顆圓潤的腦袋。

“我不想跟你吵,希特勒是真不見了,你現在跟我回去找貓,要是你沒關好門讓他跑出去怎麽辦。”

程滿滿用整個身軀將晏山給抵開,拉住童米蘭的胳膊就要往外面拽,童米蘭給拽得踉蹌好幾步,說:“哎呀不會,他根本不敢出門。”

“不怕一萬就怕萬一,我都要把家給找翻天了,要真掉了得趕緊去小區裏面找,還得打印尋貓啟事。”

晏山終於得知希特勒是一只貓,他幾乎如雷劈,想不通為何給一只無辜的貓取如此兇殘險惡的名字,這是否過於隨意,不,應該是過於慎重。隋辛馳說得沒錯,程滿滿是一個白癡,但更可能也是暴力狂。

眼見要被拽出門了,童米蘭看程滿滿是真的火燒眉毛,急得上躥下跳,今天不把她拖回去不會罷休,只好說:“行了,貓不在家。”

“那到哪去了!”程滿滿一跺腳,天花板似乎都能給他震出灰渣。

童米蘭努努嘴,下巴往二樓一送,說:“我暫放在隋辛馳家裏。”

童米蘭真也是個人精,早就料想到程滿滿會把貓帶走,今天一早就把希特勒放到隋辛馳家裏,打算熬過這段時間再說。奪貓之爭戰鬥出爭奪孩子撫養權的架勢,父母雙方互不相讓,細算彼此付出,恨不能把每一分錢都具象化,也幸好是一只貓,若是小孩,程滿滿已經會報警抓童米蘭。

晏山心想他和康序然之間萬幸沒有寵物的羈絆,當初晏山有過養一只狗的想法,康序然斷然拒絕,認為他們沒有時間負責一個生命,想來也是正確的。

“隋辛馳,還我貓!”

一只煙盒從樓上扔下來,劃出流暢弧度,砸中程滿滿的頭顱,他哎呦一聲。

隋辛馳站在樓梯間,背靠墻說:“程滿滿,你別發瘋。”

程滿滿已經旋風似的飛奔上樓了,見勢要揪住隋辛馳的衣領,隋辛馳也沒躲,讓程滿滿抓了,頭沒偏一下,眼也沒眨一下。

“貓先放在我家,你們兩個冷靜地商量以後再決定誰來我家領走,在此之前誰也別想來搶。”隋辛馳對著程滿滿說,“童米蘭的手術是遲早的事,你左右不了,能接受就接受,接受不了趁早分了去找個男的談戀愛,她就是個女的,別覺得她的外表能給你打掩護,也別再糾纏她了。”

程滿滿噤聲了,手沈沈地從隋辛馳衣領上落下,隋辛馳擡手捋平了褶皺,轉身給客人說了聲抱歉,繼續工作,程滿滿失神地看著隋辛馳握著紋身機擺動大臂,他站了一會兒,垂頭喪氣地走了,童米蘭不久就追了出去。

晏山上樓準備跟隋辛馳道別,隋辛馳從鼻腔裏哼出一聲,沒看晏山,心思全在刺青上。

晏山還是忍不住問:“到底為什麽叫一只貓希特勒,他倆不會天天閱讀《我的奮鬥》吧。”

“那只奶牛貓嘴巴上天生有條黑紋,像胡子一樣。”隋辛馳說,“程滿滿取的名字,我說過他是一個白癡,他根本不知道希特勒是誰,只是碰巧在網上看到了他的照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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